刘义庆在《世说新语》中记述这样一个故事:汉武帝刘彻的乳母犯法,武帝打算依法惩办,乳母走后门求救于太中大夫东方朔。以幽默著称的东方朔面授机宜:“此非唇舌所争。尔必望济者,将去时,但当屡顾帝,慎勿言,此或可万一冀尔。”意思是:这件事不是凭几句话就能办成的。如果你一定希望成功的话,在你面见皇帝将要离开时,要频频回首,显出深深顾恋不忍离去的样子,千万不要说什么,这样做或许还有一点希望。乳母依计而行,来到武帝面前时,东方朔正侍立在武帝身边,他并不直言替乳母请求宽恕,而是对乳母说:“汝痴耳!帝岂复忆乳哺时恩邪?”表面看,是责怪老太婆犯傻,皇上怎么会记得你哺乳他的恩情呢?实际是说给武帝听的,告诫君王不要忘记老人家的哺乳之恩。果然,“帝虽才雄心忍,亦深有情恋,乃凄然愍之,即敕免罪。”雄才大略、性情刚毅的汉武大帝,终于为私情所折服,大动恻隐之心,饶恕了乳母。 作者刘义庆从儒家的伦理观念出发来叙述故事,丝毫没有抨击汉武帝和贬损东方朔的意思,倒是字里行间流露着嘉许的意味。这是因为,东方朔同情弱者,愿为乳母向皇帝求情,按常理,没有什么不对的。汉武帝对乳母犯事,既难过又哀怜,网开一面,颇有人情味,于礼于理于情都说得过去。
我十分佩服东方朔,他知道一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几句好话难以打动汉武帝,而是根据汉武帝的权力地位、性格特点,搞出一套别具一格的求情方案,运用乳母的哀恋眼神和自己的旁敲侧击,来激发武帝的内心情感。此法果然奏效。
从古至今,大凡高明的求情者,都明白老一套的办法常常是不中用的,需要在方法、手段上费一番心思。请看今日世态,求情之风泛滥,办法不断出新,使人防不胜防。每有诉讼,几乎无不求情,时时处处都能看见东方朔式人物的身影。有的预作感情投资,先请吃请玩,贺岁拜年,并不谈请托之事,待时机一到,才低眉觍颜地把事情端出,叫你“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乖乖地为人家办事;有的先作背景调查,摸清对象的嗜好或习惯,爱花的送花、玩狗的给狗、好画的赠画等“不值钱”的玩意儿,弄得你受之有愧,弃之可惜,而赧然收受;有的曲线进攻,本人并不出面,而是调动乡亲故旧、恩师学友、同僚下属前来说项,让你不好回绝;有的请出上司领导,以权相压,以力相逼,使你心生忌惮,不敢拒绝,如此等等。现代人的求情术更有“创意”,自然也就更有杀伤力和更加可怕。如果东方朔再世,一定会自叹弗如,无地自容。
当然,再高明的求情术也有失灵的时候,倘若遇见包公这样铁面无私的执法者,求情者肯定无计可施。包公大堂上“明镜高悬”,是明在心里。真正可怕的,不是求情者的无孔不入和求情办法的高超,而是执法者良知的沦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