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看一个明朝案例故事:湖州人赵三和周生是好朋友,二人约定一起到南都做生意。赵三的妻子孙氏不想让丈夫离开,已经闹了好几天。到了出发那天,赵三黎明即起,率先登船,等侯周生,因时间还早,便在船上小睡。船夫张潮见财起意,图谋将赵三携带的钱财据为己有,便偷偷地把船划到偏僻之处,把赵三扔进河中淹死。之后,他把船又划到原处,假装睡觉。等周生到来,不见赵三,等了很久,仍不见人影,便让张潮前去催促。张潮到赵家叩门,直呼“三娘子”,问赵三怎么这么久还不来?孙氏很惊讶,回答:他出门很长时间了,还没有上船?张潮回到河边,告诉周生,周生很惊异,急忙与孙氏分头寻找,找了三天不见踪迹。周生觉得大事不好,怕牵连自己,便报告了县衙。县太爷怀疑孙氏有其他原因害死了丈夫,但苦于查不到证据,很长时间结不了案。后来,有一位姓杨的评事(裁决刑狱的官职)审阅案卷,发现了一个疑点:“叩门便叫三娘子,定知房内无夫也。”是呀,按通常习惯做法,张潮应直接呼叫赵三,不喊赵三而呼“三娘子”,说明他知道赵三不在屋内,不经意间露出了马脚。杨评事据此推断张潮杀人,张潮认罪。 这个案例故事载于冯梦龙的《智囊》。
笔者试作评点:
作为完整的案例故事,本应还有打捞、辨认赵三尸体和起获赃物等情节,想必是因为已经充分表现了杨评事的睿智,其他内容被作者略去了。
冯梦龙认为,“智非察不明,察非智不精”。就是说,不察明事实,智慧显现不出来,毫无用处;没有智慧,则不可能洞察事物的本来面貌,徒劳无益。杨评事是个精明而又老成的办案高手,抓住一个极易被人忽略的细节,就破获了一件久拖不决的杀人案。相比之下,那位县太爷则是个糊涂虫,他毫无根据地怀疑孙氏杀夫,陷入了办案歧路。
杨评事的智慧首先表现在不盲目轻信现有的证据材料,而是极力从中发现不合情理的蛛丝马迹,提出合理怀疑,为“内心确信”打下基础。做到这一点很不容易,只靠小聪明不行,还得有相当丰富的社会阅历和生活经验积累。他能从张潮的叩门叫人这个细枝末节中找出问题,应是在长期断案实践中练就的真功夫。其次,杨评事的智慧还表现在他思维严谨,作风细致,而不是大而概之,只注重“基本证据”。因为完整的无懈可击的证据链条往往是由所谓的“基本证据”和“非基本证据”构成的,没有“非基本证据”的佐证,“基本证据”不一定牢靠,况且基本与非基本的区分本来就很难说清楚。张潮找赵三却直呼“三娘子”,这在张潮谋财害命一案中,绝对算不上“基本证据”,然而正是这一不起眼的情节,成了查明此案的突破口。最后,杨评事的智慧还在于他善于独立思考,不先入为主,不趋奉,不附骥,不为假相所迷惑。试想他如果缺乏主见,跟着县太爷的主观臆断思路跑,或者虽然发现了问题,却因患得患失,不敢或不愿意提出并坚持自己的意见,那么此案之谜就不可能得到破解,甚至孙氏被屈打成招变成冤死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