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议会否决出兵动议及其他
2013-09-27 09:20:03 | 来源:人民法院报 | 作者:俞飞
  日前,英国议会下院八小时激辩,以285票反对、272票赞成的表决结果,否决了政府出兵叙利亚动议。首相卡梅伦声称:立法机构清楚表达反战立场,政府只能尊重人民意志,不会再次寻求议会表决。 

  放眼全球,一国议会否决政府开战动议,少之又少;而政府从善如流,放弃出兵,更属不易。透过这则新闻,足以折射出法治理念在英伦三岛根深蒂固的生命力,发人深省。

  法治一词,人人挂在嘴边,个个耳熟能详,不过其确切意义,可谓言人人殊,聚讼纷纭。美国学者福山观察,法治国家必须通过法律来治理,法律高于统治者、高于权力,用法律来限制国家权力的滥用。这就是法治,即“法律的统治”。

  2010年,英国当代最伟大的法官宾汉姆出版《法治》一书,意外引发巨大反响。一纸风行,跻身畅销书排行榜不说,次年一举折桂,获得英国图书大奖奥威尔奖。对于一向予人深奥乏味印象的法律著作而言,这本叫好又叫座的佳作横空出世,别开生面,委实难能可贵,不可多得。

  说起宾汉姆法官,生于帝国斜阳的1933年,牛津大学历史系高材生出身,毕业后转攻法律。四十不惑,成为皇家大律师,八年后,华丽转身为地位尊崇的法官。1996年出任英国首席大法官,2008年正式退休。他毕生推动司法变革,坚定捍卫司法独立与人权保障,从不低头的他,发海潮音,作狮子吼:“伊拉克战争违反国际法,反恐战争绝对不能以牺牲法治和人权为代价!”多次判决英国政府败诉,不假辞色。

  《法治》短小精悍,语言通俗易懂,作者从法治的重要性破题,阐述法律的获知、法律不是自由裁量、法律面前的平等、权力的行使、人权、争议解决、公平审判、国际法治,条分缕析,要言不烦。同时,不忘联系现实,对恐怖主义与法治、法治和议会主权这两大新老话题,多所着墨。

  细看今日英国,没有成文宪法,没有人权法案,没有宪法审查,为何却是公认的法治母国?其成功秘诀何在?

  好个宾汉姆大法官,追溯历史,娓娓道来,如数家珍。从公元1215年《大宪章》、人身保护令状,普通法法院拒绝酷刑说起,最后点出国家的最高权威,也应受法律制约的法治精义。

  “这个教训是痛苦的,它以一个国王的头颅和另一个国王的王位为代价,但光荣革命以来的不列颠,则是这样的国家之一。法治在其中,虽不完美、虽不完善,但已是主流。”无怪乎,大诗人丁尼生为祖国高唱赞歌:“政通人和的国度,悠久的公正之地,自由缓缓扩展,从先例到先例。”

  历史烛照现实。犹记得,1215年《大宪章》诞生。斯时国王约翰,昏庸无道,把本应继承王位的侄子挖去双眼,迫害致死。对内残暴,对外愚妄。和法国开战,大败而还,英国在欧洲大陆的庞大领土丢个精光。失败仍不甘心,妄想起兵报仇,英国贵族众志成城,拒绝调兵命令,在主教领导下,开会起草《大宪章》。

  “除了经过同一阶级的人的合法审判,或是依照本国的普通法,任何自由人民不得加以逮捕,监禁,强占,剥夺法律保障,充军或其他损害。”约翰王火冒三丈,拒绝签字。贵族组织军队,群起而攻之。陷入困境的约翰王,无奈当众宣誓遵守宪章。贵族会议选举出二十五个代表,监视国王,一旦违反有权宣战。

  “他扑倒在地上,在愤怒中拼命地咬他的手杖和草”。约翰王回宫,愈想愈气。他丝毫没有遵守大宪章的意思,哀求教皇取消誓言,把主教解职。内战随之爆发,次年约翰王死去,儿子亨利三世继位,还是不肯遵守宪章。贵族再度起兵,打败国王。从此各地可派两名议员出席国会,英国平民有权参与政治,这正是大宪章的光辉成就。

  法治,成功将昔日高高在上的君主,彻底关进笼子里。不论个人本性怎样,再也没有施行苛政的机会。从英国历史上看,出一个暴君,人民就进一步,剥削一次君王的权力。结果造就现在统而不治的挂名英王。

  法治真正发挥作用,前提必然是法官忠诚于法律,而非权力。法律人,特别是独立的法官,处于法治的核心,他们如何公正司法?

  宾汉姆法官梳理历史,援引十七世纪王座法院首席法官黑尔爵士指导法官的行为准则清单。18条法官守则,诸如“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倾听两造陈述、了解全部案情、不可臆断、先入为主。罪有可疑,倾向怜悯、甚至无罪。不因同情穷人而偏袒,亦不应向富人卖好。”言简意赅。三百五十年后的今天,依旧如暮鼓晨钟。

  还有一则故事,同样耐人寻味。公元1612年11月10日,那个难忘的星期日上午,应坎特伯雷大主教奏请,英王詹姆斯一世召见众法官。这就是著名的“星期日上午会议”。原来专司宗教事务的教会法院,贸然将其管辖范围扩张到世俗的刑事案件。这一闯入普通法领地的“陌生客”,无视任何既定法律和成规,不遵从任何控诉,便对案件进行审判。甚至派人侵入被告住宅,实施拘捕。高等民事法庭忍无可忍,发出禁令,取缔此一非法行为。

  有人乘机建议国王收回部分案件管辖权,亲自审判。星期日上午会议,坎特伯雷大主教大肆鼓吹王权至上:“法官只是国王的代表。若有必要,国王可以把本由自己决断的案件,授权给法官处理。《圣经》中有上帝圣谕为证,黑纸白字,斑斑可考。”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做声。只见大法官柯克,挺身而出,代表法官群体发言,予以迎头痛击:“根据英格兰法律,国王无权审理任何案件,所有案件无论民事或刑事,皆应依照法律和惯例交由法院审理。”“且慢。”詹姆斯一世插话,“朕以为法律以理性为本,朕和其他人与法官一样有理性。”“陛下所言极是。”柯克话锋一转,“上帝恩赐陛下以丰富的知识和非凡的天资,但微臣认为陛下对王国的法律并不熟悉,而这些涉及臣民的生命、继承权、财产等的案件并不是按天赋理性来决断的,而是人为理性来决断的。法律是一门艺术,它需要长期的学习和实践才能掌握,在未达到这一水平前,任何人都不能从事案件的审判工作。”英王恼羞成怒:“如此说来,寡人反倒屈居于法律之下,大逆不道,岂有此理!”“国王不应服从任何人,但应服从上帝和法律。”柯克引用十三世纪著名法学家布莱克顿的名言,寸步不让。普通法先辈,为维护法律尊严,不惜以死抗争,一举开启法治新篇章。

  柯克,这位英格兰有史以来最重要的法学家,还有个世人耳熟能详的主张:“一个人的家,就是他的城堡。”受此启发,十八世纪中叶,英国首相威廉皮特感慨:“最穷的人,在他的小屋里,可以蔑视国王的权威。小屋可能破败不堪,房子可能摇摇欲坠;但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他的千军万马,也不敢跨过这间破落房屋的门槛!”法治维护小民权利,于此可见。

  左派知识分子向来批判法律为统治阶级服务,法官出自精英阶层,法律浸淫着不公平,遮蔽并强化了众多不公不义。没错,但是这不是故事的全部。受法律约束这一思想意识,对于掌权者具有约束效果,不管是君主还是富人,他们声称自己受到法律约束,置于法律限制之内。歪打正着,久而久之,花言巧语变成了现实!

  “英格兰的法治模式就是,政治依存于法律,法律又依存于法官,从政治到法律再到司法,这是政治秩序自身的一套演进序列。”哈耶克一针见血地指出:“令18世纪其他欧洲国家的人民羡慕不已的英国人所享有的那种自由,并不像英国人自己最先相信并在后来孟德斯鸠告诉全世界的那样,原本是立法机关与行政机关进行分权的产物,而毋宁是这样一个事实的结果,即支配法院审判的法律乃是普通法,亦即一种独立于任何个人意志、而且既约束独立的法院又为这些法院所发展的法律。”

  正如意大利学者莱奥尼所说:“在英国,普通法法院不可能轻易按自己意志制定颁布专断的规则,因为他们从来就无法直接这样去干,他们根本无法像立法者那样,可以经常性地、心血来潮地、广泛而专横地制定规则。”

  正缘于此,普通法在司法审判权这个开放的系统里,永远保持未完成状态,通过司法实践不断细化、深化或修正、废弃,越来越接近完美。

  法治,俨然英国全民族信奉的世俗宗教。上下同欲者胜,风雨同舟者兴!无怪英人有名言:“一个英国人,一个呆子;两个英国人,一场足球;三个英国人,一个不列颠帝国。”

  宾汉姆法官不忘强调,法治绝非英国独享的禁脔。君不见,美国《宪法》将法律表述为至高无上,不仅仅约束行政机关和法官,也约束立法机关自身,是史无前例的创举,值得大书特书。至于1789年《法国人权和公民权宣言》、《日内瓦公约》,1948年《世界人权宣言》,同样对法治贡献卓著,不容抹杀。

  1999年,美国历史学家约翰逊在《华尔街日报》撰文指出:“上个千年的伟大事业是在民族国家内部确立法治,这个新千年的任务是在国际层面或全球层面建设法治。”

  (作者单位:中国政法大学法学院)
责任编辑:牟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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