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刑事司法的“构造性冤案”
——读《法官因何错判》一书
2019-05-31 09:10:39 | 来源:人民法院报 | 作者:彭益鸿
  日本的秋山贤三先生坦承“法官因何错判”是一个“狂妄的题目”,但我们只要览其履历,便会信服由秋山先生来回答日本刑事司法的“大哉问”,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秋山先生于1940年出生在日本香川县的农家,1959年入读东京大学法学部,1964年通过司法考试,1965年毕业并进入司法研修所,1967年起先后在横滨、东京、德岛地方法院以及东京高等法院担任法官,1991年退职照准后加入东京律师协会转任律师。至出版《法官因何错判》的2002年,秋山已先后任职法官25年、律师11年。

  虽然以“法官因何错判”为题,秋山却并非将冤案全部归责于法官,而是直指导致冤案的“现代刑事司法的构造”。刑事冤案“与警方、检方等搜查机关以及法官、律师等国家机关与法律专家整体的问题紧密相关”。

  被公认为国家精英的法官,也有其局限——秋山法官在转任律师后才“深切地体会到何为违和感与落差感”。审判台高高在上,法官在“熟悉的工作场所”俯视被告人和律师;而初到法庭的被告人则须仰视这“交织着不安与紧张的战场”。被告人的生活轨迹,远非深居简出的法官所能理解,而供述调查书中记录的也基本都是被告人的“恶形恶状”——法官极难了解被告人的全貌。99.9%的有罪判决率,也易使法官产生被告人有罪的先入观。秋山毫不讳言:“我当刑事法官时也是如此。”

  日本助理法官多是从名校应届毕业的年轻人,缺乏社会经验,仅经由司法实务训练成为法官。因工作调动频繁,法官大多集聚在法院官邸或公务员宿舍,而公务又极繁忙,交际多限于职场,“没有闲暇去接触广阔的世界”,甚至“无暇与家人交流”——法官近乎不食人间烟火。在刑事审判中,律师既有与被告人面谈的经验,也有与检察官、法官对峙的经历,而法官却全无这般“当事人的体验”。“在这样封闭的组织结构、审判结构中进行审判,无论多么优秀的法官,错判都在所难免”。

  秋山在德岛地方法院任职期间,全程见证了“德岛收音机商杀人事件”的再审;转任律师后又应邀加入“袴田事件”辩护团,为后来成为“世界上被关押最久的死刑犯”袴田严辩护。

  在“德岛收音机商杀人事件”中,曾是海军军人、体格强壮的S身负十一处创伤被杀,而身材瘦小的被告人茂子则毫发无损;证人N供述“把刀丢入河中”,但在河床疏浚后并未寻到(即使N后来被控告伪证罪,德岛地方检察院也决定不起诉,以彻底断掉茂子的再审申请之路)。一审法官判定茂子有罪,似乎完全忘记了生活经验法则。秋山疑问:法官“当真思考过‘实际生活’吗?”

  在“袴田事件”中,警察署每天审问袴田近12小时,袴田甚至只能在审讯室当面用简易便盆排便。在搜查阶段指定的三位辩护律师,“与他面谈的时间加起来不过三十七分钟而已”。媒体根据警方提供的情报,报道称犯罪嫌疑人袴田顽固、反社会、毫无良心,无疑下达了“舆论判决”。公审过程呈现出诸多疑点:作为证物的长裤,与袴田体型不符;衣物上血迹的附着方式不合常理;被控搏杀四人的袴田仅左手中指一处割伤;凶器是刃长仅十二公分的木工小刀。尽管如此,袴田仍被认定犯抢劫杀人罪、房屋纵火罪,被判死刑。直到2014年3月27日,静冈地方法院才决定重审“袴田事件”,“在秀子的陪伴下,袴田严走出了关押了自己48年的东京拘留所。”

  “不能坦率地以‘没有超过合理质疑程度的证明’为由作出无罪判决”,秋山认为,这是日本产生刑事冤案的最大原因。但是,“持续发生错判的刑事审判现状绝非偶然,而是从搜查、起诉、公审、判决、上诉等整体司法构造中必然产生的‘构造性的冤案’”。

  秋山总结其担任法官与律师的双重经验,提出“职业法官十诫”,并力主从两大方向对司法制度进行根本改革。一是法曹一元制,即通过由市民参与的法官推荐委员会从社会经验丰富的法律实务家中选任法官;二是市民参与司法,即实行市民陪审制、参审制。在秋山看来,陪审制国家的市民陪审员,“比永远固守在官僚机构中的人更能理解所谓的市民感情”。

  但是,改革从来举步维艰。日本网(Nippon.com)发布的2018年6月日本大事记显示:东京高等法院已撤销静冈地方法院重审“袴田事件”的决定,驳回了袴田的重审请求;律师团不服东京高等法院判决,于2018年6月18日向日本最高法院提出特别抗诉。在《法官因何错判》出版16年后,秋山先生为中译本撰写序言时,仍在期待日本司法改革的发展。

  (作者单位:上海正策律师事务所)
责任编辑:刘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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