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法庭上
提出证据异议的基本路径
伊姆温克尔里德、哈拉翰 翻译/刘 强
2019-08-23 08:37:54 | 来源:人民法院报
 

  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戴维斯分校法学院教授伊姆温克尔里德和斯坦福大学法学院讲师哈拉翰合著的《加利福尼亚州庭审异议》手册,详细列明了在加利福尼亚州法院的庭审程序中可能提出的所有异议,其中证据异议占据了绝大部分篇幅。作者在序言部分说明,该手册的主要内容是列明了提出异议时建议使用的表达方式、推荐的回应以及对回应的再回应,还有如何在法官席会议进行有力的论辩。该手册可用于缩短律师学习庭审战术的时间,而且可以在庭审过程中随时翻阅,以便及时发现和提出异议。正是因为这种简明实用的特点,该手册广受读者,特别是年轻律师(包括检察官)和法学院学生的欢迎。该手册几经再版,根据司法实践和普通法的变动情况,不断更新和丰富了很多内容。

  在庭审中可以提出的异议是多种多样的,对异议的回应与争辩也具体而琐碎。普通法系激烈的庭审游戏、对律师技巧的考验在法庭异议上得以全面展示,但倘若律师为主张当事人权利,在法庭上攻击性过强或者过于积极踊跃,便容易沦为“法律工匠”。因此,要培养卓越的律师,就需要将如何睿智地运用庭审异议制度提高到战略和战术的高度。正是基于这样的考虑,作者在该手册的开篇位置推出《提出证据异议的基本路径》一文。

  通过此文,我们可以看到美国律师在法庭上提出证据异议时需要考虑的各种因素,如何合理行使提出异议的诉讼权利,如何使异议的效果最大化,同时避免异议可能带来的各种风险。更为重要的是,此文可以启发我们进行换位思考,从法官的角度去观察和辨识,律师提出异议或者在可提出异议时保持缄默的目的是什么,哪些异议有利于集中庭审焦点,哪些异议有利于帮助自己判断证据、发现真相。

  ——译者

  《提出证据异议的基本路径》全文如下:

  本书列举了几十种潜在的证据异议。但拥有这样一本详细的手册会造成危险的误解。尽管执业律师必须熟悉所有可能的异议,但我们不想传达这样的信息,即出庭律师应当在庭审中挑战每一个可质疑的提问或其回答。有鉴于此,在引导读者通读本书清单上的潜在异议前,我们想先阐述提出证据异议的基本路径。该路径与三个问题有关:是否提出异议、在何处提出异议以及如何提出异议。

  是否提出异议

  出庭律师不应该反对每一个确实不恰当的问题。在我们的文化中,打断两人之间对话的人是很无礼的。实际上,提问者与证人就是在对话。对方提出“反对”,就是在打断对话。进一步讲,频繁提出异议可能会疏远陪审团。因为那将冒着给陪审团制造这样印象的风险,即你在竭力对他们隐藏真相。正如麦克尔哈尼教授所写的那样:“一场庭审不是一场证据审查。你不会因为认出所有争点、提出所有正确异议而获得额外加分。”考虑一下《美国法律周刊》关于陪审团的调查发现:

  一个律师提出异议时,46%的陪审员会认为他在试图向陪审员隐藏有帮助的信息……特别是18岁到34岁之间的年轻陪审员会怀疑那些异议——其中59%的人认为律师在隐藏什么。

  你当然不应当提出异议,如果对提问的回答很可能对你的诉讼策略有利的话。在有些案件中,对方律师不够敏锐,无法看透你的诉讼策略,没有意识到提问很可能引出一个可以支持你的诉讼策略的回答。在结案陈词中,你要合理利用对方律师引出的证言,使你的诉讼策略坚实可信。更好的是,你能够指出该证言是对方律师提出来的。即使该提问是可质疑的,但决定放弃异议是明智的。

  另外,在回答很可能对你方造成某种或者最低程度的损害时,你也不要提出异议。该决定要视情况而定。要研究陪审员的非语言行为。对方是不是已经使陪审员感到厌烦,以至于他们几乎不再注意证人的回答?要精细化评价对方律师。对方律师是不是那种草率粗心的律师,他不可能在结案陈词中充分利用有利证言?如果你可以这样评估对方律师,大部分陪审员又都心不在焉,那么提出异议的意义就很小。如果要提异议,你就要让陪审员注意证言。

  而且,在有些案件中,提出异议恰恰适得其反。在就基础验真、传来证据或者传闻证据提出异议之前,要深思熟虑。在很多证据基础上存在技术缺陷的案件,你知道缺陷是可以补救的。或许由于某种原因,对方律师只是过于急躁。此时,还是要精细化评价对方律师。如果你认为对方律师非常了解己方证据,也非常熟悉可以补救缺陷的那些事实,提出异议便会引火烧身,会吸引陪审团注意该证言。更糟糕的是,在对方律师做好更全面的证据铺垫之后,该证言甚至会比之前更有说服力。

  同样,在对可信性证据或者品性证据提出异议之前也要三思。对方律师引入不可采的可信性证据或者品性证据,会打开“品性证据之门”或者激活“可采性矫正”原则。这在加利福尼亚州的民事案件中尤其重要。在民事诉讼中,加利福尼亚州证据法典第787条禁止提出有关非导致定罪的不诚实行为的问题,该条仍然有效。不过,通过引入不可采的证据,对方可能丧失该条的保护。

  那么,应当在何时提出异议呢?在以下三种情况下,提出异议具有战术或者战略意义:

  第一,在战术上,老练的律师通常反对打乱新手律师的阵脚。我们奉劝你们不要提出琐碎的异议去打断提问者对证人的询问,因为那是有违职业道德的行为。相反,我们要说的是,如果你的异议具有合法牢固的根据,在对方律师缺乏经验时,你行使提出异议的权利就具有战术意义。例如,假设对方律师在遣词用句上并不精熟,在直接询问中提出了诱导性问题。连续得到法官支持的“诱导性提问”异议就可以使提问者灰心丧气,导致他放弃一连串会有损你的当事人的提问。坦率讲,对方当事人选择了不称职的律师,不是你和你的当事人的错。

  第二,在你的证人需要“深呼吸”时提出“反对”。例如,假如对方提出了一系列可异议的争辩性问题。一方面,如果你的证人应对自如,那就放弃异议。因为,陪审团会留下这样的深刻印象,即你的证人在没有任何帮助的情况下灵巧地挡开了对方的攻击。另一方面,如果你的证人表现得紧张不安,争辩性问题就会使他动摇,证人的行为会变得不太有利,攻击甚至可能促使他们给出不确定的回答。在这种情况下,提出反对不仅是合法的,而且为了你的当事人和证人,你必须这样做。要给证人一些时间,让他重新镇静。

  第三,当回答很可能是可异议的,而且严重损害你的诉讼主题时,提出异议就具有了战略上的合理性。诉讼主题应当使你在案件的关键争点上获取胜利的最佳论据具体化。而庭审中最为重要的是,你必须保护论据。

  在何处以及如何提出异议

  在很多案件中,你都想在开庭前提出证据免提动议以排除对方的证据。如果等到庭审再提异议,即使你可能成功排除了证据,陪审团也可能认为存在某些不利证据。你当然更想别让他们发现。审前裁定消除了这样的风险,即陪审团会对你企图隐藏看似相关的证据的行为产生厌恶。你不想让他们怀疑你在隐藏真相。如果决定在审前竭力提出异议,就要有所取舍。在大多数案件中,就是否在开庭前裁定支持异议,审判法官享有自由裁量权。如果你说明你只有很少几个异议,法官会在审前程序中乐于接纳并裁定支持这些异议。但是,如果你告诉法官你有40个审前事项,法官很可能会将那些事项放到庭审之中。因为法官只想一次审完案子,而不是两次。

  假设你决定不在审前程序中提起一个特别的异议,或者法官将事项推至庭审之中。在某些案件的庭审过程中,你能在法官席前提出争点。关于异议的争辩会向陪审员暴露有害事项时,法官席会议就是恰当的选择。不过,要认识到大多数陪审员讨厌法官席会议。因为,你要到法官席前,然后要小声说话,是为了确保陪审员不能听到你的陈述,你看起来就是有阴谋的,而且陪审员通常会立即得出结论——你是那种典型的企图向陪审团隐瞒真相的奸诈律师。所以,尽量少要求举行法官席会议。

  通过以上排除,在陪审团听审的情况下,你就不会竭力提出大部分异议。此时,你需要尽力提出确定合理的异议,好为上诉保存争点。在大多数情况下,如果你提出的是违反一般证据规则的异议,如“不恰当的诱导性”“不充分的验真”“不可采的传来证据”或者“传闻证据”,异议就是合法充分的。但是,在陪审团审判中,你不能满足于确实合理的措辞,因为措辞仅够为上诉保存争点,但表达用词还是会让陪审团留下你在尽力隐藏事实的印象。

  你真的不能提出冗长的口头异议,并且唠唠叨叨地详述质疑提问的根据。不过,为了使外行的陪审员能够清晰地认识到你的异议确有理由,你可以巧妙地添加一个词语或短语:“诱导性,将答案放在了证人口中”或者“传闻,陈述来自一个我们没有机会询问的人”。在直接询问中提出反对时,尽力传递这样的信息,即直接询问者在试图引入不可靠的证据。反对交叉询问中的提问时,则要传达这样的信息,即交叉询问者在不公平地对待证人。

  本文意思非常清楚,卓越的诉讼律师要远优于法律工匠。法律工匠仅知道他的当事人的权利是什么,相反,卓越的诉讼律师还具有战略和战术意识,这能使他回答更艰难的问题:是否行使那些权利,如果是,如何做到极致。正像在商业顾问行业中流行的一句话那样“智力多如牛毛,明断珍若麟角”。

  (译者单位:中国应用法学研究所)

 
责任编辑:魏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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