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难解离人意
——追记海南海口龙华区法院新坡法庭庭长吴育海
2019-08-05 10:54:42 | 来源:人民法院报 | 作者:方茜 毛雨佳
  “新坡生涯居已久,远客前来,笑我法袍旧……”海南省海口市龙华区人民法院新坡人民法庭庭长吴育海微信朋友圈里关于生活的记录永远定格在了2月26日这一天。

  2019年3月4日晚,吴育海白天连开4个庭,审理了5起案件,晚上在家中书桌前不幸猝死,年仅47岁。

  “这样的法官早逝,太可惜了。”走进吴育海生前工作过的地方,他的同事、案件当事人和亲人追忆他生前的点点滴滴,泪光闪闪,思念无限。

  “就在出事前两天,他到我办公室请示休假的事,但因手头上的案件比较多,他又主动提出忙完这阵再休息,没想到就倒在了工作岗位上……”回想起这位得力干将,龙华区法院院长钟文渊深感痛心。

  近日,最高人民法院追授吴育海“全国优秀法官”称号,肯定了吴育海扎根基层、勤勉敬业的优秀品质;之前,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已为其追记个人二等功,在全省法院开展向吴育海学习活动。

  25年扎根基层忘我工作

  在龙华区法院临时搭建的活动办公板房里,新坡法庭的办公室内,仍堆积着高高的卷宗。吴育海的办公桌上放着1起刚立案的案件材料,需要他签字。开庭排期表上,3月7日和8日还有2起案件需要他主审,但再也等不到他回来。

  3月4日,吴育海一天连开了4个庭,审理了5起案件,忙得连午休都没时间。速录员裴婷婷在庭审记录间隙,发现他眼神黯淡,嘴唇发黑,疲态明显。

  下班时,吴育海对书记员周大虎说:“我有点累先回家了,晚上还要加班写文书呢!”周大虎万万没想到这是他们之间最后的交流。

  “第二天在上班路上听说吴庭长出事了,我怎么都不相信,明明昨天还一起开庭的呀!”裴婷婷忍不住哽咽。

  1994年7月,大学毕业的吴育海进入龙华区法院工作,先后在刑庭、行政庭、执行局、民二庭、办公室、新坡法庭等岗位工作25年,历任书记员、助理审判员、审判员、副庭长、办公室副主任、庭长,是一位敢于担当的“多面手”,曾荣获海口市优秀共青团员、全省法院执行清理积案先进个人、龙华区精神文明建设积极分子、先进工作者等称号,多次被评为龙华区法院优秀法官、先进个人、优秀共产党员。

  新坡法庭是龙华区法院最偏远的一个派出法庭,辛劳、艰苦自然不必说。该法庭没有自己的办公楼,一直借用新坡镇政府的办公室作为开庭和办公场所。吴育海除了承办新坡法庭辖区的案件外,还需承担审理院里案件的任务。

  吴育海数年如一日地往返于龙华区法院和新坡镇,走村入户,在田间地头调解纠纷,但他并不觉得辛苦。脚踏实地与老百姓打交道,在基层开展审判工作,反而更令他开心。

  “要发挥基层法庭作用,服务保障中心工作”,这是吴育海经常对法庭干警讲的,也是他身体力行一直在做的。

  2016年,海口市新坡镇卜通村换届选举产生了新一届村民小组组长,但原村民小组组长周某拒绝交出村民小组公章,导致卜通村工作停滞。

  经多次协调未果,2017年2月27日,该村民小组将周某诉至龙华区法院新坡法庭。立案后,吴育海作为案件承办人通过深入细致调查,当天便制作了先予执行的裁定,并于第二天从正在镇上使用公章办事的周某手中将公章扣押。

  该案的顺利执结得到了新坡镇委书记陈坚的高度肯定,“正是吴庭长的有效部署、敢于决断,帮村民小组拿回了公章,充分维护了村民小组的权益。”

  2018年,“基本解决执行难”进入决战决胜时刻,龙华区法院先后抽调新坡法庭1名法官、2名法官助理支援执行攻坚,办案压力完全压到了庭里唯一的员额法官吴育海身上。由于没有助理,吴育海不仅要教新来的书记员案件排期、归档,还得自己写裁判文书。吴育海除去履行日常的审判监督管理职责外,圆满完成了办案任务。

  自任新坡法庭庭长以来,吴育海共办理案件1117件,办结1104件,结案率高达98.84%,所办案件无一超审限、无一缠诉闹访,赢得了群众的高度赞誉。

  认真负责的办案能手

  “吴育海很注重对身边辅助人员业务素养的培养。法官助理或书记员撰写的法律文书,他会逐字逐句的审阅,然后告诉其某个术语的用法,某个证据的采信,直至某个标点符号的使用。”龙华区法院立案庭庭长王国娟说。

  “好的习惯就是好的办案行为”“同样的错误不能犯两遍”,这是吴育海时常挂在嘴边的两句话,他是这么说,也是这么做的。每一件复杂的案件经过他手中,都能及时处理完毕,不存在拖延、遗留。

  为了保证裁判文书不出差错,他经常多次细心校对后,让庭里的3名书记员再轮流校对,保证送达到当事人手中的裁判文书客观公正,准确无误。偶尔书记员指出他的一两处错误,他总是表现得非常高兴,虚心的工作态度无形中让书记员受到极大的鼓舞。

  “我会记得你说话的样子,会记得在民二庭实习时你很耐心地教我工作,会记得在我打错了裁判书里的字时你说没关系下次注意……昨天我们还一起说笑,竟然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得知噩耗,速录员罗明茜在朋友圈回忆吴育海曾经给予她的指点帮助,引发同事共鸣。

  书记员周大虎谈起和吴育海共事的点滴,回忆吴育海办案的情形,仍然历历在目。

  2017年,新坡镇沃坡村某村民家中修建私宅时,雇佣的工人不幸从二楼坠下当场死亡,雇主家认为死者家属提出的赔偿金额过高,拒绝赔偿,矛盾激烈,当地派出所、司法所一再调解,均不能化解矛盾。

  吴育海详细了解了纠纷情况和家庭成员情况后,一方面从人文角度关怀死者家属,避免矛盾激化;另一方面,对房主释法明理,抓住突破口调解,最后双方自愿达成调解协议,并当场履行,一场矛盾极为尖锐的重大纠纷当天即得以化解。

  “除办受理的案件外,吴育海还负责新坡法庭辖区包括新坡镇、遵谭镇司法所的诉调对接工作。”龙华区法院党组成员朱庆雄告诉记者,吴育海擅长把深奥的法律术语变为通俗易懂的土言土语,对辖区的风土人情、矛盾关系非常熟悉,一看人、一开口,就能洞悉其中利害关系,保证调解办案思路“跑”在正确的轨道上。

  2017年,位于新坡镇的儒逢、儒缪、美运村因土地划分问题引发纠纷。吴育海凭着多年的办案经验,耐心细致地从历史遗留问题、法律依据等方面向双方当事人释明相关法律规定,多次深入各村组织三方进行协调,通过摆事实、讲道理,提出有效建议,倡导双方各自妥协、让步,最终矛盾得以化解,三个村的地界得以明确。

  作为派出法庭庭长,吴育海不仅要带领全庭干警完成审判任务,还要履行人民调解、司法宣传、社会综治、扶贫攻坚等工作职能。秉承矛盾纠纷化解在基层的原则,吴育海每周至少抽出一到两天走村入户进行普法宣传,巡回审理案件。5年来,新坡镇、遵谭镇140个自然村都留下了他的足迹,各村情况对他来说更是如数家珍,在充分了解社情民意的基础上,妥善调处矛盾纠纷,真正做到了“小事不出村,大事不出镇,矛盾不上交”。

  勤钻研敢担当的多面手

  “办案一定要公平正义,时刻以人民为中心。”这是吴育海生前常说的话。人民法庭业务繁多,为了让当事人在审限内尽早拿到裁判文书,不办一起错案,加班加点钻研业务、撰写裁判文书,成了他的家常便饭。

  遇到一些涉及政府颁土地证和土地确权方面的案件时,他会主动找行政庭的同事交流探讨,遇到民商类的疑难案件,他经常向民商口的业务专家请教。正因为这种严谨好学的态度,他所制作的法律文书多次被评为优秀法律文书。

  他爱钻研爱思考,在海南高院和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主办的杂志上,发表了《民间借贷纠纷举证责任分配的实证分析》等审判业务研究论文,对自己多年来审理民间借贷案件的办案经验进行了思考总结。

  在同事看来,吴育海业务素质高、办案能力强,一些复杂案子到他手上很快就解决了。“这与他在法院25年先后在刑庭、行政庭、执行局、民二庭、办公室、派出法庭等岗位上的工作经历分不开。”钟文渊表示。

  吴育海在不同工作岗位不断切换角色,不断学习,不断进步。在刑事审判中铁面无私,在民事审判中客观公正,在执行案件中临危不惧,为当事人利益据理力争。他遇事灵活机智、敢担当的处事态度在同事们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吴育海在执行局时办理过一起“骨头案”。江苏某市的被执行人将诉讼保全期间查封的房产转移至其全资子公司某物业公司名下,该市房管局出于地方保护主义出具虚假说明,说查封的房产是物业管理用房。吴育海据理力争,要求该局不得干涉执行。物业管理公司负责人不仅带人阻止拍卖评估,并在拍卖当天纠集了七八十人围攻拍卖行和吴育海等一行执行干警。

  “吴法官面对危险不畏惧不退缩,想方设法协调解决问题,不惧多方压力,现场阻止冲突。后来又多次出差江苏,给被执行人、案外人释法析理,展现法院势必执行的决心,最终让查封财产拍卖成交,案件顺利执结。”回忆起当年被围攻的场景,该案的代理律师仍觉惊心动魄,感慨案件执行不易,赞叹吴育海认真履职,一心保护申请执行人合法权益、维护法律权威的精神。

  吴育海不仅是办案能手、调解能手、调研能手,还是“当家理事”的一把好手。在调任新坡法庭任庭长前,正值龙华区法院新审判综合大楼建设时期,时任办公室副主任兼基建办主任的吴育海,尽心尽力投入到手续报建、工程推进、政府相关职能部门的沟通协调、施工监督跟进等工作中,最终大楼的主体工程建设顺利完成。

  “应该说,这个岗位并不是他擅长的,他也曾表示,相比做行政,更乐意去一线办案。尽管如此,他依然兢兢业业,以高度的责任心圆满完成了组织交办的工作任务,为龙华区法院的基础建设作出了巨大贡献。”钟文渊说。

  情系百姓体现司法温情

  “非常和蔼、平易近人,这样的法官早逝,太可惜了。”4月10日,吴育海审理过的一起火灾侵权赔偿案的当事人陈某专程从上海赶过来悼念他。回忆起案件审理过程中与吴育海接触的点点滴滴,陈某无法克制内心的悲痛,谈话间几度落泪。

  得知吴育海离世的消息,3月6日,陈某的代理人杨某向龙华区法院邮寄了一封题为《负重前行的法律人——谨以此文纪念我的主审法官吴育海》的悼文,感谢吴育海在得知其为公民代理不熟悉庭审流程,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态度和蔼,缓解了其高度紧张的情绪,称吴育海正气凛然又温馨和蔼的形象给他留下了“做法官当如吴育海”的终生难忘的印象。

  在同事眼里,吴育海风趣幽默、待人和善,比起“吴庭长”,大家更喜欢称他“海哥”。

  “海哥这个人在工作上兢兢业业,事必躬亲,庭里庭外的工作都打理得有条不紊,对待下属宽严相济,重在教育,庭里气氛非常融洽。他本人善于学习,见识广博,具有较高的把控局面的能力。”龙泉法庭庭长蔡红胜告诉记者。

  龙华区法院立案庭负责人林梅意是吴育海的大学同学。吴育海和她有着多年的同学情谊,她说,吴育海是同学中的佼佼者,性格热情豪爽,是出了名的热心人、实在人。“同学之间无论谁遇到了困难,海哥都会积极主动地关心问候,帮忙想办法解决,他在同学中的口碑很好。”

  “共事多年我们时常会交流一些工作中出现的问题和生活中的琐事,他会给予我一些诚恳的建议和有益的经验。跟海哥一起工作很舒服,能够在潜移默化中学到很多。”林梅意说。

  吴育海经常把“有啥生活上的困难告诉我”挂在嘴边。2015年大学毕业从老家吉林来到海口工作的孟佳对此深有体会。“吴庭长待人谦和,从不端领导架子,因为我远离家乡,又是庭里唯一的女生,吴庭长让大家都多照顾我。他对工作非常认真严谨,要求判决书上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出错,偶尔我校对出一两处错误,他总是笑着夸奖我细心。我很幸运刚参加工作就能遇到他,他帮助和见证了我成长,让我在这座城市里体会到温暖并找到生活的方向。”

  新坡法庭法警杨坚亭告诉记者,吴庭长不仅关心他们的生活,还关心新坡孤寡老人的温饱,2017年春节前夕,新坡法庭联合海口市红十字会、新坡镇政府共同开展“暖冬行动”,吴育海组织全庭干警与相关工作人员一道走村入户,为69名孤寡老人送上米、油、过冬衣物等生活必需品。

  杨坚亭回忆,吴庭长逐一询问老人们的身体状况和生活情况,叮嘱他们添衣保暖,注意身体。看到孤寡老人幸福的微笑,他也开心得合不拢嘴。

  “老人们住得很分散,有些地方不通车,只能步行,海哥的脚因此磨出了很多血泡,我们看着都心疼,但海哥还是坚持一家一户走访,第二天他是一瘸一拐来上班的。”孟佳补充说。

  房间的灯亮着,吴育海倒在书桌前,写的案件分析散落在旁,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半未完成的裁判文书……这一幕成为吴育海妻子心中永远的痛:“我总觉得有一天他还会推门进来,亲切地说,老婆,我回来了。”

  “他以儿子为骄傲,对家人无限关爱,不仅常常电话问候自己父母,还接来我的父母一起照顾。他怕老人受累,总是抢着买菜做饭,周末特别喜欢用轮椅推着我妈妈和一家人一起去公园。他身体不适总是自己隐忍,不愿给家人和朋友添麻烦,对家人的身体却倍加关心。”回忆起曾经的幸福生活,吴育海妻子泪流满面。

  吴育海是海南省东方市新龙镇上通天村第一个大学生,父亲吴钟贤对当年儿子考上大学的情景历历在目。全村人都来家里道贺,“阿海是我们家的骄傲”。

  【手记】

  无怨无悔的奉献和守护

  噩耗传来时,所有人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一时间海南法律界、海大校友群、海南法院朋友圈遍布哀痛和追思。

  他,是永远“报喜不报忧”的孝顺儿子。据老家邻居回忆,吴育海嗓门大,声音洪亮,还没进家门,先高喊:“阿母,我回来了!”他最牵挂的就是父母的健康,一有空就回村探望,平时的电话问候也少不了。

  他,是妻儿弟妹的坚强后盾。提起“长兄如父”的大哥,弟妹们泣不成声,他们把悲痛欲绝的父母从老家接到海口,“换个环境换个心情,免得老人触景生情”;时隔四个月,妻子仍不愿意接受丈夫离开的事实,她把每天的时间安排得满满的,一下班就扎进健身房,“我只有把自己搞得很累,才能早点入睡”;还在读大学的儿子一夜长大,行事越来越像父亲,在父亲葬礼期间沉稳地安慰爷爷奶奶,告诉前来吊唁的村民毕业后要继承父亲的衣钵。

  他,是老师和同学记忆里和善幽默、酷爱读书的诗词达人,是同事眼中热爱生活的邻家大哥、行走的“百科全书”,是当事人心里耐心细致、秉公执法的吴法官。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这句被引用到俗气的诗句,确实是吴育海二十五载法律人生的最佳写照。一身法袍,日夜奔忙,几度风雨,几度春秋,热血铸就,对审判事业无怨无悔的奉献和守护。
责任编辑:李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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