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连载:《斗争》第二十五章
2010-01-15 14:32:17 | 来源:中国法院网 | 作者:李晓梅
 

二十五

半年后的一天,钱平峻找林丹玉谈话。原来彭海市政法委缺几个能写的人,想从下面的政法机关选调,贾文军书记直接点了丹玉的名字。
“从个人角度来说,我舍不得你走。你走对彭丰法院是个损失。不过这样的机会对于你个人发展确实难得,你考虑考虑呢?”钱平峻说。
“贾书记怎么会直接点我呢?”
“是陈院长的功劳。上次政法委开协调会,贾书记顺道就问了我和陈院长咱们院里有谁能写、年龄又比较轻的,是陈院长说了你好多好话,笔杆子强,是女同志,年轻,现在都是法学硕士了。贾书记一听说有印象的,不就是那个从危房里抢出刘富安儿子的女同志吗?他说当时就对你印象非常好。说实话我不想叫你走,我还说非林,这样的人材咱得自己留着,怎么能往外送?再一想丹玉你条件这么好,又肯学习,人也稳当、谨慎,到市里锻炼几年,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当然,如果你愿意继续留在法院,只要你决定了,贾书记那边我去说。总之,我们尊重你的意见。”
丹玉明白,与其说这是陈非林对她的盛情,不如说是对他自己的好意。因为如果陈非林果真出于对她的善意,以他的性格早就跟她邀功卖好了。他知道丹玉能看穿他的把戏,所以这一段时间都对丹玉淡淡的。陈非林如此做人,真让丹玉心寒齿冷。这再次应验那天的爱恋不过是一个伪劣的伎俩。虽然早看清真相,可当结果赤裸裸地摆在面前的时候,她仍旧感到钻心的疼痛和屈辱。
丹玉原以为,即使自己不愿成为陈非林的情妇,但凭着两人十二年的朝夕相处和彼此信赖,陈非林应该大可放心。然而人与人的关系如此可怕,信任比纸还薄,哪怕陈非林对以往的情谊有一丝留恋,他也不会采取如此冷酷且工于心计的方式宣告友谊的终结。多少年的信赖竟能因为一次拒绝而摧毁,曾经配合默契的利益统一体瞬间就势不两立。
这就是政治。政治是没有感情,没有怜惜的,只有冷冰冰的利益。丹玉从陈非林的所作所为中看到仕途的艰险与无情,对仕途忽然产生了倦怠和憎恨。
他已经不信任她了,她的存在让他感到不安和受到威胁。那么,他自己走好了,为什么要她走?不错,他今年四十四周岁了,显然不愿意离开苦心经营半生的彭丰法院,更何况,他还有当组织部副部长的哥哥作靠山。而她还年轻,尚可重塑。即使让任何一个领导权衡,最终做出牺牲的肯定会是她。可是,凭什么被牺牲的会是她,会是无辜的她呢?丹玉心中升腾起一股要和陈非林抗争到底的倔强——不是想叫我走吗?我偏不走,叫你坐卧不宁、寝食难安!可是她冷静一想,意识到自己的冲动。那样发展下去,终究要闹到势同水火,而相对陈非林的强大后盾,她根本无法与之分庭抗争。到那时她仍不可避免的要离开法院。也许陈非林会在道义上受到谴责,可在如今这个荣辱观光怪陆离的社会,道义能有多少分量?即使两败俱伤,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呢?
其实王雷车祸的事,除了自己一个孤零零的证人证言,没有任何证据与之佐证,根本对陈非林构不成威胁。相反,如果当一个人出现告密的行为,无论揭发行为本身是否正义,事情是否属实,是否产生好或坏的后果,他将永远失去周围所有人的信任,甚至会被这个集团彻底排斥和孤立。因为这个时候他侵犯的已经不是某个人的利益,而是这个团体的整体默契。
客观地讲,陈非林多少还是手下留情了。市委政法委,那是一个出干部的好地方,现任市检察院的副检察长、公安局的副局长都是从那里走上的领导岗位,应该说这是一个好机会。
基层法院发展空间非常小,职位有限,竞争激烈。像丹玉这样在短短十二年就从办事员级书记员升到正科级并主持一个部门工作的并不多见。比如王冰冰,只比自己晚一年进院,人品、工作都没得说,到现在也不过是个科员级审判员,所以丹玉念念不忘王雷院长的知遇之恩。
基层法院里,正科已基本上到顶,再想往上很难。因为一把手院长是副处,基本上都是从外单位或上级法院下派,本院产生院长在彭海市法院系统还没有先例。三十四岁,今年自己才三十四岁,就这么一辈子了吗?她不甘心。她有着一般男子都没有的雄心壮志,她知道她应该走出去,去开创一个更为广阔的天地。
法院,是一个在外人看来充满向往的神圣殿堂,法官,在国家机关里通常又是素质相对较高的一个群体。优秀人才的高度集中和职位的紧缺,造成绝大多数法官晋升困难,发展受限。所以,真想做一名扎扎实实的法官,必然要淡泊明志,宁静致远,既要有“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窗外云卷云舒”的豁达,也要有“于尘嚣中辟一隅,采撷闹中之静谧”的达观,要耐得住寂寞,受的起委屈,忍得住冷落,经得起清贫。
丹玉自认自己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法官。准确地说,她只是一个公务员。她虽然在年底突击案件时办理过一些案件,但还称不上经验丰富。在法院这样一个专业性比较强的单位,这总是有些不能服人的。她很想当一名德高望重、博学睿智的大法官,却始终没有尝试的机会。离开法院,就意味着这个理想更加遥远,也许,她再也不能坐上审判台,再也不能敲响那清脆的法槌。而随着依法治国基本方略的确立和司法改革的深入,法官这个职业日益得到人们的尊崇,即便是没有行政职务的一名普通法官,他的影响力也不会低于一个有一定地位的政客。
政客,这个词确实不好听,听起来充满了贬损。但是丹玉这些年接触的现实告诉她,这个词是非常准确的。从政为官者就是为人作嫁的宦海游客,是一个太过辛劳的角色。从政之人必须按捺自己的个性,适应周围的环境,以至心思缜密,巧施心术,而天道常不酬勤,亦少公理,以致有德者无其名,有才者无其位,有位者无其功。成熟的、有头脑的政客,必须看透这个局面,善于改变自己,适应环境,才可以有所成就。丹玉多年来就是这样,适应着环境,服从领导的安排,很少考虑哪是应该的,哪是不应该的。在她看来,只要是领导交办的,就是她的天职,已经无所谓应该不应该了。
久经官场的磨砺,她已经成于中形于外,为人处事进退有据,刚柔得体,行止自如,冷静克制。然而权术每前进一尺,本性必后退一丈,她的审判业务已经荒疏,对于司法实践能力她极度不自信。她总劝慰自己说,没关系,等时机成熟她还是会下庭的,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法官。原先她的这种愿望并不迫切。可是现在,忽然间自己的命运要重新做一个权衡和取舍,她才发现,当一名法官的理想在她心目中占据了多么重要的位置。
十二年!她为彭丰法院工作了十二年,把人生最美好的年华都铭刻在彭丰法院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中。现在,要她扭身抛闪这一切,她怎能不百转千回,左右为难?
人在年轻的时候会有很多机会,像满眼的春花,绚烂多姿。可是你只能撷取一朵,小心呵护这一朵,才能换来秋日硕果。得到这一朵,你就必须放弃其他的。然而乱英缤纷,你如何分得清哪朵才是你的最爱?
原来,这世间最艰难的事情莫过于选择。
选择与放弃,是一个人拷问自己心灵的过程,是对现实与未来的权衡和决断。是泯灭自己的个性,走仕途发展去赢得众人的喝彩,还是保持一颗平和而丰润的心灵,去当一名无怨无悔、默默无闻的法官?丹玉思前想后,举棋不定。
“不是熊掌和鱼想兼得,而是分不清哪个是鱼,哪个是熊掌。”丹玉自我解嘲地对任玉敏说。
“人啊,就是那么奇怪,选择少了,会觉得受限制、不自由,选择多了,又会患得患失,无所适从。怪不得尼采说要逃避自由。丹玉,依我看,乱七八糟的是你的心,不是你的处境。要知道器大者声必宏,志高者意必远,不要把眼前这点利益看得多重,走出去,你一定能走出一个新天地。好好把握这个机会吧。”任玉敏听丹玉告诉他自己的烦恼后,毫不犹豫地说。
“我看我不适合走仕途,只适合做法官。”丹玉说。
“我看你最适合走仕途了,而且眼下走得还不错。开弓没有回头箭,继续走下去吧。走仕途一定要到机关去,我以前在县团委当书记时的几个小干事两个都副处了,你看看我——打进了法院就原地踏步啦。”
“当官有什么意思?我其实还是很想干审判的。”
“你真想搞审判,也应该具备一定的实力后再搞,那时候你对案件对法院的影响力会更大。丹宁勋爵不是说:‘只有当上高级法官,一名法官才有影响法律的主要机会’吗?现在你的机会来了,一定要抓住。政法委并没有脱离法院,还可以站得更高,获得更多的信息。真混不下去你再回来好了,那还不是领导的一句话,凭你的聪明劲儿没问题的。你想想,等你回来,肯定不是现在这个角色了。到时候只要你愿意案子不是随你办吗?”任玉敏醍醐灌顶一席话让丹玉茅塞顿开,没想到他看问题看得那么透,那么远。
“你怎么不问问陈非林?”任玉敏道。
丹玉的笑容一下凝固了。
“他?他如今跟我不共戴天,盼着给我送行呢。”
“对了丹玉,有个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
任玉敏最近听到一些风言风语,心里疑惑,想告诉丹玉,但又怕传闻是真的。听丹玉刚才的话,似乎她和陈非林之间确实有些问题。他看着丹玉疑惑的样子,犹豫片刻又咽了回去:“没什么。”
“什么事你说啊,怎么吞吞吐吐的?”
“我是说,你是不是晚上总加班啊?”
“也不是,就是前一阵报功,干不完才加加班。”
“别这么拼命。我看你对自己太苛刻了,你跟陈院长不能比,人家孩子大了,老婆里里外外一把手,他没什么事加班就加了,你负担这么重,能跟他学吗?”
“跟他学?!他有什么值得我学,你少跟我提他。”丹玉心里窝火,又不好解释,烦躁起来。
任玉敏留神审视她的表情,一言不发。
“嗯?你怎么想起来跟我说这个?”丹玉很了解任玉敏,他绝不会无缘无故地欲言又止。看任玉敏不吭声,她略略一想,即刻明白了。
“你听别人说什么了是吧?都怎么说的?”
“没有,是我觉得瓜田李下,何必呢?”
“你真吃饱撑的,无聊。”
任玉敏一脸尴尬,心想自己果真是吃饱撑的,只好讪讪地笑几声。
“不是说你无聊,是说说这个事的无聊。你不知道陈非林这个人,”丹玉火气又升上来了:“我劝你以后一定要当心他,他鬼主意太多了,胆子又大,不信走着瞧,不知道哪天就得栽。”
回到家里,一股浓郁的韭菜香弥漫整个房间。爸妈和家勇正在包饺子,婷婷也跟着凑热闹。丹玉想到那天下班后和陈非林的心猿意马,一股内疚和委屈涌上心头,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一言不发走进卧室。
“怎么了?”李家勇放下活计过来问。
丹玉看看丈夫关切的神态和沾着面粉的双手,鼻头一酸,“我要离开法院了。”
“为什么?”他吃了一惊。
“调我去市政法委。”
“哦。”显然过于突然,他有些不知所措。
“每月要损失七、八百块,福利补助什么的都没有了。”
“这倒是小事,关键是你想去吗?”
“都巴不得去呢,机关里机会多,”丹玉边换衣服边斜了丈夫一眼,“我是官迷,你又不是不知道。”
“总要有人去迷嘛。”
“你什么意见?”
“我没听错吧,你还在乎我什么意见?”
丹玉哼了一声,一扭身躲开他走向厨房。夫妻两个不再说话,一直到就寝。
李家勇半躺着看电视,但很明显注意力并不在电视上。丹玉辗转反侧了一会儿,见他还是不说话,一骨碌坐起来看着他。李家勇不解,做出一副畏惧的神态,恭恭敬敬把遥控器递过来,“请——”
丹玉一伸手夺过来把电视声音调高,“说啊你。”
“说什么?”
“我去不去政法委。”
“猴子要想爬得高,就得舍得手里那点花生米儿。”李家勇笑着用手拍了拍丹玉的腮帮。
“去,你是大猴子,坏猴子!”丹玉笑起来,“你不嫌我庸俗啦?”
“我们本来就是俗人。”李家勇道。
丹玉把头深深埋进丈夫怀中,刚想说还是你好一想不妥,赶忙闭紧了嘴巴,重重点了点头。
丹玉终于决定离开法院。消息传出,王冰冰甚为伤感。她送给丹玉一个精美的发卡,跟丹玉讲将来一定还要回法院。陈非林窥探般观察着丹玉,也给了必要的祝福。
“陈院长,感谢你这么多年对我的培养。在我心目中,你永远都是我尊敬的老大哥。”送行宴上,丹玉按彭丰的规矩给陈非林恭恭敬敬地端了一杯酒。
“丹玉,希望你能理解我,也希望你越来越好。”陈非林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他本以为了却一桩心事,可并没感到多少宽慰。望着神采奕奕的丹玉,不知为何他心里一阵凄凉,若有所失,不知不觉中,一层水雾悄悄蒙上他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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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崔真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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